没人会怀疑他的风流,没人会怀疑他的才华,但他却又那么神秘,神秘的让人难以置信,正如那首神秘的《广陵散》,神秘到让人怀疑他的存在,神秘到云般的自由无拘,蝶般的扑朔迷离。 “非汤武而薄周礼”,“越名教而任自然”,他的人生主张让当时的人听了似乎不可理喻,而他也从不理会那些人的想法,他要的是那种回归自然,悠然脱俗的人生境界,曲高难和,雁雀安知鸿鹄之志? 与那些远离人寰瘦骨嶙峋的隐士,皓首穷经弱不经风的书生不同,他在洛阳城外打铁。结实的肌肉被汗水泛出古铜色的肤色,炉火熊熊,锤声铿锵,这一声声叮当叮当的锤声便熔化成了中国千百年来人们梦寐以求的精神居所,锻炼成了一个风流的魏晋,打出了流传千古的《声无哀乐论》、《太师箴》、《难自然好学论》、《管蔡论》、《明胆论》、《释私论》、《养生论》和许许多多光彩夺目的美妙诗歌。 于是,中国魏晋便挺立起了一位巨人,面对翻滚的云海,承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那一声长叹,独自锻炼着他的灵魂处所。他的名字叫作嵇康。 嵇康虽然孤傲,但他仅有的几位朋友都保持着与他几近淡如水的友情,而他也只有这几位称得上朋友的人了。于是他过分的珍惜他们,但越珍惜,择友的标准就越高,而他能留住的就越稀少了。他曾写过两封绝交信,其中一封给了山涛,当时山涛想荐他出仕为官,而他早已为自己的人生铺好了通向理想的道路,于是一封很长而又很伤感的绝交信便递交到山涛之手。事实上,如果友谊真的已经死亡,他完全可以冷冰冰的回绝,这封信与其说是绝交,倒不如说是朋友间的坦诚相诉,但总而言之,他与山涛诀别的断丝飘飘不可名状。 另一封给了吕巽,吕巽看上了弟弟吕安的妻子,偷偷地占有了她。为了掩饰,竟上诉朝廷说弟弟不孝,当时朝廷正整顿孝悌,当然乐于借此重申孝道。弟弟虽被冤屈却难以自辩。这样的事若公诸于众,妻子何以自处?家族门庭何以避羞?无奈之下只好找到好友嵇康倾诉,嵇康一听便拍案而起,与自己相交多时的吕巽竟是个这样的人面兽心的家伙。于是又一封很长的绝交信一挥而就,但这次的信写得很悲愤,怒斥吕巽诬陷无辜,包藏祸心,后悔自己以前无原则的劝吕安忍让,觉得自己对不起吕安,而对于吕巽除了决裂无话可说,可以看出这与给山涛的绝交信完全是两回事了。 尽管嵇康非常愤怒,但他能做的却很少,仅仅只是在绝交信里为一个朋友说了几句公道话,但他仍被捕了。理由很简单,他是不孝者的同党。而那个时代里,由于文人的名气作祟,他们的生命最不值钱,嵇康的才华反而将他推进了墓穴。于是嵇康、吕安被判死刑。 公元二六二年的一个艳阳天,嵇康被押至刑场,而刑场边早已有三千多名太学生拥挤,他们是请愿来的,要求朝廷赫免嵇康,让嵇康担任太学导师。太学生想以这样的一个请愿来向朝廷提醒嵇康的社会地位和学术声誉,殊不知司马昭正是因此才定他死罪。 嵇康望了望黑压压的三千学子,有点感动,孤傲了一辈子的他竟会有这么多人为之求情。 远处传来马蹄声,刑场所有目光都望向那里,一个官员冲过人群,来到高台上宣布:宫廷旨意,维护原判。 大家都慌神的看着嵇康。 嵇康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对身旁的官员说:“行刑时间还未到,我来弹个曲子吧!”不等官员回答便对在旁送行的哥哥说:“哥哥,请把我的琴拿来。” 琴在刑场高台上安放妥当,嵇康坐在琴旁对三千多名太学生和围观民众说:“请让我再弹一遍《广陵散》,过去有人多次要学都被我拒绝了,《广陵散》于今绝矣。” 刑场上一片寂静神秘的琴声铺天盖地。 弹毕,从容赴死。 其年,嵇康三十九岁,随同他一起被处死的还有中国魏晋的风流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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